冬季午後的陽光隱約在薄霧中發亮,接著,又有一座聳立的高峰沒入雲端,直到全世界被白雪覆蓋,迎向一切萬物的終焉。
古魯瓦爾多輾轉清醒,睜著迷濛的雙眼默默望著躺在隔壁的布列依斯──現在的情況是他始料未及的。他坐起身,抓起放在旁邊的劍。
他很奇怪,應該要把他殺了。古魯瓦爾多心想,他再次閉上眼睛,試著放空心思,半晌後他卻選擇將劍擺放回去,輕微的摩擦聲令布列依斯立刻睜開眼睛,神智很清楚,似乎無時無刻保持警戒狀態,古魯瓦爾多下意識的迴避他的眼神。
「早,我在想你會不會醒來後,一劍刺穿我的身體。」布列依斯不以為意的嘲弄說,他穿上袍子下床,從房內走開,他眼睜睜的望著那人一聲不吭離開視線,倏然在古魯瓦爾多的體內爆發他對世界上某種新鮮的渴求…那是什麼呢……?
趁這段時間古魯瓦爾多思索著現在的狀況,就這麼放空的流逝掉時間,然而,十五分鐘後他又回來了,似乎準備餐點的事宜,他的肩膀扛著一袋麻布袋,打開裡面是一整條咖啡色的麵包,四條短小的魚乾,一條肥厚的、讓人垂涎三尺,灑了鹽巴的肥豬肉。他從皮帶上取出暗藏在裡面的小刀,抓起肥豬肉切了一小塊,似乎有一種奇怪的堅持,他的劍除了斬妖除魔、救濟人世之外,不能用在別的用途。
「漱洗後去吃點東西吧,待會就要上路了,多吃點,等一下需要花費你想像不到的體力。」他看也不看的將夾了一塊肥豬肉的麵包遞給古魯瓦爾多,他接過後,那人想到他說的話與行動所為之產生的矛盾順序,立刻將食物從他的手中抽回。
古魯瓦爾多的臉上看起來很吃驚,實際上是呆若木雞的盯著他,接著,他站起來有些笨拙地走進浴室,乖乖聽著他的要求,先是漱口,脫掉衣服,他把水桶裡面的水倒進臉盆,傾身快速擦洗自己的身體一遍,一大早吹來寒冷的風令他的背部一陣雞皮疙瘩,忍不住打噴嚏,臉盆不時濺起水花,很快的,他將衣服穿回去,腳ㄚ子踩過冰冷的磁磚地板,回到房間。
古魯瓦爾多什麼話也沒有說,決定不在意昨天發生的事,反倒是布列依斯的臉上隱約出現怪異的表情,他接過了乾巴巴的麵包,面無表情的一口吃下去,毫無困難的吞嚥。
「古魯瓦爾多,沒人會跟你搶,吃慢一點……」他的聲音艱澀地說,古魯瓦爾多露出不解的神情,臉上彷彿流露出某種期盼,他嘆一口氣,跟著吃起早餐,古魯瓦爾多這時才發現那隻貓正在房間的角落吃著麵包。
「我決定帶你去連隊,我會保護你,不過我要你首先明白,那裡是我的一切,不論你過去有什麼遭遇,從現在起你可以相信我。」布列依斯藉著說話吸引古魯瓦爾多的注意,他便是轉頭與他相望,他談到了他自己,也希望他能從現在開始適應全新的生活秩序,古魯瓦爾多隱約領悟他的言中之意,卻不太明瞭這一切為什麼發生在他身上,除了失去在隆茲布魯王國崇高的地位,其實也不過是流亡失所罷了。
然後,他低聲問需要熱茶嗎,轉移話題,語氣似乎為上一句的衝動發言顯得有些扭捏,古魯瓦爾多反而很自在的點頭,每天待在王宮一段時間內,女侍都會前來詢問自己是否有任何需求。
「要。」古魯瓦爾多說,他並不知道其實是那人壓抑住內心的驚惶藉故離開,過了五分鐘後,他提著一壺熱茶回來,茶葉的芳香令古魯瓦爾多感到懷念,他啜飲著茶,在記憶的湖面上漣漪起過往在王宮的瑣碎片段,他以為他都不記得了──偶爾早上起床時,他會不知道自己是誰,感覺到血液奔騰著扭曲的慾望,充滿真實的血肉之軀,甚至迷濛住他的心智,但以現況而言不過是一瞬間的事,所以古魯瓦爾多並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。
整段閒聊中,古魯瓦爾多一再告訴自己:他會和我說話,只是因為他的與眾不同。布列依斯坦言他對自己的處境感到遺憾。儘管你某些做法確實令人可恨。他聳聳肩說。而他實際上又很難跟別人聊到這類隱私的事。隱私。古魯瓦爾多試著咀嚼這個全新的名詞,關於布列依斯的存在感到古怪、好奇、不解……甚至曾因為他的惡言相向產生怒意及委屈的情緒,事到如此才恍然明白,言語確實擁有他無法想像的力量。最後,在逗留不去的疑慮之間,他又確信了眼前自稱聖騎士的布列依斯,是一個聰明、敏感、滿腹同理心的男人。
究竟為什麼會聊到生與死之間如此深刻的問題,他也不記得了。
「古魯瓦爾多,我希望你不要再踐踏生命了。」他誠懇地說,這一次,沒有帶來任何譴責的批判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古魯瓦爾多冷淡而溫和的回應,「我不太能控制住飢餓感,但我想要看更有可能性的世界,我就是為此而來。」
「好吧,那麼至少在我面前,好好的忍耐,我也會阻止你再做出蠢事。」布列依斯非常嚴肅正經的口吻警告古魯瓦爾多,不容許半點通融,伸出來的手臂卻是溫柔地鬆開掌心,撫摸古魯瓦爾多的頭,在外人眼中他的行為彷彿用親如手足的方式,試著接納一個剛認識的陌生少年。「我覺得你可以試著用別的管道發洩出你的情緒。」
古魯瓦爾多恍然,他微微偏過頭沉默。
布列依斯會全然接受他這個人,古魯瓦爾多不由得感到困窘,接下來他試著引開句子,不再探討這個問題,他說他過去常將食物放在外面給不幸的人吃,只是現在沒有那樣做了。古魯瓦爾多想起了聚集在教堂門口外面的那些乞丐。
古魯瓦爾多不由多想的睜著澄澈的雙眼定定望向他。「你曾經想要逃跑嗎?」
這個問題令布列依斯感到驚慌,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問題,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。最後他笨拙地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。「有…因為我覺得我這麼做依舊於事無補,救不了任何一人……!」這是布列依斯第一次在古魯瓦爾多面前,流露出情感的面孔,坦率真誠,依然堅定的看著古魯瓦爾多,古魯瓦爾多則注視著他因為恐懼而激動顫抖的身體。
「古魯瓦爾多,別企圖動搖瓦解我的信念……!」古魯瓦爾多彷彿看透布列依斯的腦袋,挖剖出那個帶來危險、渴求、希望的字眼,古魯瓦爾多愉悅地笑了,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人,不必讓他破壞就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樂趣。
布列依斯安頓好行李,他拿著麻布袋,嘴裡虔誠默念禱告,感謝老牧師厚道的資助,他實在無以回報這份恩情,他在臨走前不放心的再去禮堂幫助一些傷患,拖了一段時間才好,反正古魯瓦爾多和貓也不急,就在旁邊目睹他這些過程,古魯瓦爾多的心裡沒有任何想法。
直到中午他們才離開教堂,和他們道別後,兩人和貓一起展開孤獨的旅程。
布列依斯告訴他,連隊在世界各地散佈很多分部駐地,但設在王國內的駐地必定和你有所關聯──這個王國的一切永遠是你的親骨血肉。其實離這座村莊很相近,只要越過這座山峰後面就是了,但要先走好幾哩的路才行,連隊因為會搬遷到那裡的理由是:最近出現的渦會隱藏殘暴的實體型態,成為無形的影子惡魔,躲藏在這座森林,以人們的恐怖為樂。他們的目的就是以為潛伏森林裡面就能藉機抓住它們,夠愚蠢吧?但前往的部隊幾乎都已失去下落來回報。
所以,他接下這次的任務,獨自一人前往查看,在這段孤獨的旅程,遇見古魯瓦爾多。
有生之年,狹路相逢,終不能倖免。
古魯瓦爾多靜靜聽著,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。
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?布列依斯問。他們在寒風中行走,他稍微配合著古魯瓦爾多的體型步伐走,古魯瓦爾多不認為自己處於弱勢,他始終健康充滿精力,他們走了一段時間便是停下腳步休息,古魯瓦爾多喝了一口水,貓蜷縮身體在石頭上,打了一個呵欠,她銀白色的毛皮在冬日陽光照射下充滿光澤。
我想你連渦是什麼都不知道,對吧?他語帶尖銳地問。
古魯瓦爾多毫不猶豫的笑答,我需要明白嗎。而且你之後會告訴我。
她並不是我養的貓。一路上古魯瓦爾多不斷否認澄清,可是對方始終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,反而還說出惡意的言語嘲弄自己。那隻貓現在完全趴在布列依斯的身上,似乎這麼做會給她帶來安全感,不再帶來潛藏的危險,對此,古魯瓦爾多不置可否地哼一聲。
那天他們走了很多哩的長路,直到光線逐漸暗淡,繁星高掛上黑紫色的天空,他們找到一根倒下的樹根旁製作藏匿地點,找到幾根剩餘的木材,將隨身攜帶的小份火種灑上去,沒多久便成功生火,吃一些麻布袋裡的食物,布列依斯拉出布袋鋪在地面上給古魯瓦爾多,他就蜷縮在他與貓之間睡著,古魯瓦爾多這時才真正像是一個累壞的孩子正熟睡著,渾然不覺夜晚的寒氣,流露出他今日的狂傲與好強,如此單純、令人愛憐,布列依斯心忖,就只是一個比他小幾歲的孩子。
布列依斯伸出手臂摟抱住他,他們相互依偎,旋即閉上眼,天色初露曙光時。布列依斯觸碰他的肩膀,古魯瓦爾多還沒有醒過來,無意識的翻過身,繼續睡,全新的一天開始。